马格利特的作品既是再现的形象

马格利特在致福柯的第二封信中曾经提到,很高兴得知福柯在鲁塞尔 和他本人的思想中看到相似之处,这表明福柯似乎在信中提到了鲁塞尔。我们知道,福柯早年 就曾写过一部讨论鲁塞尔的著作,即《死亡与迷宫》。这是福柯惟一 一部讨论文学的著作,但其中使用的一些语言完全可以用来谈论马格利特。在某种意义上,鲁 塞尔和马格利特之间的真正相似在于,他们都是秩序的破坏者。在他们的作品中,词语和形象 似乎总是处在不断地游移之中,无法找到确切的意义。在福柯看来,马格利特的独特之处就在 于,他并不急于摧毁形象再现的相似性和词语指称的逻辑性,而是通过词语与形象的相互比 拟来改变它们各自的性质。所以,马格利特的烟斗画(以及其他绘画)就类似一种图画诗,而且 在一定程度上既瓦解了又实现了图画诗的目的。图画诗的不可能性在于,虽然其目的是要通 过修辞学,以“比喻”来完成“同义反复”,但“图画诗”以字母文字的线条组成“图画”来代替语 言的比喻,是不可能达到“同义反复”的。因为,“图画诗”不可能同时做两件事:既“言说”,又 “表象”。这就是说,人们不可能同时既“读”诗又“看”画,“读”的时候就不能“看”,“看”的时候 就不能“读”。可是,在马格利特的烟斗画中,词语与形象的关系成为一种根本不可能确定从属 地位的相互比拟、相互同化和相互否定的无限过程。它证明了福柯早在《词与物》一书中所表 达的思想:“语言之于绘画的关系是无限的……两者都不能被简化为对方的用语:谈论我们所 见是徒劳的,我们所见从来不存在于我们所说之中。试图用形象、暗喻或明喻去表现我们所说 的同样也是徒劳的。”于是,在马格利特的作品中,“看”和“读”被置于彼此比拟、逆转、重复和 衍生的过程之中。因此,马格利特的作品既是再现的形象,又是空洞的影像,既是话语的论说, 又是无意义的符号,既是词语,又是事物。 在这里,我们看到马格利特与阿奇姆博多的深刻联系。就是在讨论阿奇姆博多的绘画时, 巴尔特特别谈到了马格利特的《强奸》:“马格利特是很理解阿奇姆博多的,因此他将自己的一 幅作品题作《强奸》,其构成就与阿奇姆博多式的‘骤变’有关。在《强奸》中,所涉及的也是一种 似是而非的形象,取决于观者目光的转变,这形象同时是一个女子的头像和胸像。,’其实,这 种阿奇姆博多式的“骤变”的真正秘密在于其自然而然,或者更确切地说,在于其“随手拈来”。 巴尔特说,阿奇姆博多“最大的创新并不在于使用稀奇古怪的隐喻,而在于使用一些可以称之 为随手拈来的隐喻”。例如,在贝壳与耳朵、无花果与嘴巴、一排豆子与牙齿之间,并不存在那 么“陌生”的距离。同样,较之其他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变形形象而言,在马格利特这类作品中 所缺少的正是一种距离,即在被联结在一起的事物之间的陌生乃至怪诞的距离。在很大程度 上,这种在现实的不同方面和层面之间(包括词与物,词与词,物与物,等等)的距离是超现实 主义乃至整个现代主义的深度感的基础之一。对马格利特来说,取消这种深度或距离的决定 性的一步即是如福柯所说的:区分“表面相似”和“内在相似”并用“内在相似”取代“表面相 似”,从而使现实的形象转化为超现实的拟像。以这种方式,在马格利特绘画中的事物变得互 相“相像”却又不再具有等级关系(哪个像哪个),而正是这种等级关系使人们可以通过一种支 配性序列确定“本源”,找寻“意义”。如福柯所说:“于是,在马格利特的艺术中,我们发现净化 了的内在相似在做无限的游戏,但决不溢出画面。这些游戏建立了一些变形。但在什么意义上 的变形呢?是植物的叶子飞走了,变成了小鸟?还是小鸟落下来,慢慢地变成植物,带着绿叶最 终的颤抖沉入地中?是女人利用了酒瓶,还是酒瓶成为一幅裸体画,变成了女人?’’对此,我们 永远不会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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